1959年秋冬季节,各省、市、自治区曾经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农村人民公社发展情况的调查,调查的情况由新华社汇集后以内部参考资料的形式编辑成两大本《农村人民公社调查汇编》,于1960年5月下发各级党委作为指导人民公社工作的参鉴。
50年后,重新翻阅这些材料,深深感到,这样一次全国规模的调查,得出的结论与实际情况显然有着巨大的差距。出现如此令人困惑的情况,原因何在呢?
《汇编》包括了27个省市区的172篇调查报告,试以安徽和河南两省为例来看看这次调查的内容。《汇编》中具体介绍了安徽省14个人民公社、河南省11个人民公社的典型材料,数量分别居各省市区的第一和第三位(第二位是四川的13个)。安徽的14个公社分布在皖北的涡阳、宿县、萧县、阜阳,大别山区的金寨、岳西,长江沿岸的南陵、当涂、望江、巢县,皖中部的来安、定远、桐城、寿县。河南的11个公社分布在豫西的灵宝,豫东的商丘、民权,豫北的嵩县、新乡,豫南的鲁山、郏县,豫中的郑州、长葛。从地域上看遍及全省各个不同区域,具有代表性。但从反映的内容看却是另一回事:《吃甘蔗节节甜,上楼梯步步高》、《十万人的大公社》、《高山飞出金凤凰》、《黄泥岗上喜收双季稻》、《谁说澎河水不能倒流》、《红光万丈照白河》、《公社花开幸福来》、《人民公社力能回天》等,全部是歌颂和赞扬人民公社的优越性、带来的巨大变化和大大改善了群众生活方面的。
这些调查材料,即使记述的都是真的,也是个别的现象,而不是当时人民公社的普遍的情况。在1959年底的安徽和河南,农村比较普遍的实际面貌是什么样呢?安徽省的情况是:1959年全省农业总产值23.06亿元,下降到1952年的水平。粮食总产量700万吨,比1958年减产185万吨。而当年征购量为350万吨,全省农村人均口粮只剩下100公斤,到1959年底,物资供应日益紧张,人民生活的困难局面表现得很明显。河南的情况也差不多,1959年河南全省农业总产值只有35.55亿元,比1958年下降了8.9%。全年粮食产量为974.5万吨,比1958年减产290万吨,已经低于1951年的产量。棉花减产1861.5万公斤,下降了7.9%。大牲口减少了35.4万头,下降到了1949年的水平。河南信阳专区下属的18个县市中,有15个县市从1959年10月就开始出现非正常死亡事件。这两个省份是这样,全国其他地区的情况也同样不乐观。据后来的统计,1959年全国粮食产量比1958年减产15%,棉花减产13.2%,油料减产14%。粮棉油全面大幅减产导致了全国供应的失衡和人民生活的困难。这些困难在1959年的第四季度已经表现得比较突出。但这样的真实情况,在172篇调查报告里却看不到。
为什么27个省市区的100多个调研组都忽视、回避了实际上普遍存在的困难局面呢?根子在于,这是一次不实事求是、不正确的调查。
毛泽东在1930年5月撰写的《调查工作》(后来改题目为《反对本本主义》)一文里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工作方法:没有调查,就没有发言权。1931年4月,毛泽东在另一篇文章《总政治部关于调查人口和土地状况的通知》里发展了这个思想,进一步提出:不做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。
1959年秋冬之际的这场调查活动,尽管规模大、范围广,看起来热热闹闹,但恰恰是一个不正确调查的标本。
这次调查中的态度是昂首望天,而不是眼睛向下。调查组更多的是要考虑如何在调查中体现上级部门的意图,论证上级部门的既定判断,而不是倾听群众的呼声和意见,反映群众的真实意愿和要求。所有报告在结论上都与“发展、健全、巩固”这个主题高度一致。如果与此后不久刘少奇在湖南宁乡的调研、陈云在上海青浦的调研相比较,更可以看出其中的差别。这种昂首望天、不察实情的态度是调查工作的大忌。以这样的调查材料作为了解情况、做出判断和决策的依据,势必会南辕北辙。
调查对象的选择存在人为的偏颇之处。中国有几万个人民公社,其中必然有好的、有一般的、有差的。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从中选取不同的标本,才能全面反映全国的真实的情况。只选好的,不选一般的和差的,得出的结论自然同实际有巨大的落差。即使在搞得好的地方,也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,找各种对象都谈谈,而不能只听好的,对于其中存在的缺点和问题却不闻不问。毛泽东1930年在江西寻乌做调查时,选取的对象包括一部分中级干部、一部分下级干部、贫农和中农、开过赌场的穷秀才、做过商会会长的杂货店主、在知县衙门管过钱粮的小官吏、破落地主等等,基本上涵盖了当时寻乌农村的各个社会阶层,这样调查得到的材料才是比较真实的,据此得出的结论才是比较可靠的。
这次调查活动在方法上也没有抓住要点,没有抓住当时社会矛盾的主要方面。毛泽东曾经提出:调查研究要“详尽地占有材料,抓住要点。材料是要搜集得愈多愈好,但一定要抓住要点或特点。”“如果你调查的九样都是一些次要的东西,把主要的东西都丢掉了,那末,仍旧没有发言权。”从1959年秋冬的形势来说,人民公社作为我国农村一种新的政治经济社会一体化组织形式,在经过一年多的运行后究竟是否适合当时农村发展的实际,存在哪些需要改进的问题,是中央急需掌握的。因此调查的要点应放在存在的问题和不足上。成绩和经验需要总结,问题和不足更需要总结。因为问题得不到及时发现会带来严重后果。
1959年秋冬之际的这次调查形成的材料和得出的结论,在一段时间内对中央决策产生了一定的误导作用,拖延了解决“大跃进”问题的时机,使党、国家和人民付出了更大的代价。到1961年春天,问题已经暴露得非常严重时,不得不进行全国全面的调查研究补课。这年3月23日,党中央就认真进行调查工作致信各中央局、各省市区党委,指出:近几年工作中发生的缺点错误,根本上是由于很多领导人员放松了调查研究工作,“满足于看纸上的报告,听口头的汇报,下去的时候也是走马观花,不求甚解,并且在一段时间内,根据一些不符合实际的或者片面性的材料作出一些判断和决定”。信中明确要求各级领导干部在调查中应采取客观态度,不应该抱定一种成见下去专替自己找证据;应该是发现事物的真相,不要为各种假象所蒙蔽;应该对调查材料作全面的综合和分析,不要满足于孤立的、片面的、看不到事物发展规律的观察。“不要怕听言之有物的不同意见,更不要怕实际检验推翻了已经作出的判断和决定。”
历史的经验教训反复说明,作任何决策,必须提倡认认真真地“做正确的调查研究”。否则,以“不正确的调查研究”结论为依据而作出的决策,不仅脱离实际,而且因其经过调查预设了立场和观点,实际上是以事先已有的主观认识框框去套客观实际。这次调查活动的缘起,是八届八中全会对“右倾”的批判,全会要求全体党员“必须在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中站稳立场,划清思想界限”。全会认为,人民公社是“几亿农民的伟大社会运动,是农业生产大发展、农田水利建设大发展、农民要求协作的社会主义觉悟大高涨的产物”,“迅速地走上了健全的、巩固的道路”。整个调查活动是从这样一个预设的、既定的政治判断出发,到现实中去找证据的过程,对于不符合这个判断的实际现象,自然就会忽视,甚至会加以曲解和美化。
调研而不容易引人怀疑,使得存在的问题更难及时发现,从而造成严重后果。1959年秋冬的这次调查活动所提供的教训,今天回想起来仍令人掩卷深思。
〔作者王均伟,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副研究员,北京100017〕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