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老年才真能体会古话说的光阴似箭，日月如梭，60年前成都解放的往事，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，历历在目。那时一起进军成都的人，有的至今还在我的脑子里留有印象，有的印象还很深刻，贺龙将军便是一个。关于贺老总——这是当时大家对贺龙将军的叫法，他不准叫他将军，也不准叫他司令员，只准叫他贺老总，这样显得更亲切一些——贺龙的生平和他的英雄故事，出的书不少了，无须我来啰嗦，我在这里只讲我亲眼所见的几件事情。

　　贺龙的传说

　　1949年的冬天，我代表四川地下党到华北解放区去迎接解放大军南下解放四川。到了山西临汾，被引到贺龙将军的司令部见贺司令员，受到十分热情的接待。我原以为他是多么威严的一位武将，见面看来却是很亲和的长者，老是嘴边叼着一个烟斗，笑呵呵的。我向他汇报工作并介绍四川的情况后，随便漫谈起来。我说，抗战初我曾经在他战斗过的鄂西做过地下党工作，我在那一带农村里听到许多关于他的传说，我说：“都说你是天上的一条龙，下凡到人间来救苦救难的。有一回，来风县靠近八面大山脚下的乡村里有一些地下党员，忽然不见了，我问怎么回事，他们说，乡里都在传说，贺龙又回来了，并且说，好多人亲眼得见，从北边天上飞下来一条青龙，降落在八面山里，红光满天。有好多受苦人，还有一些党员，也不听招呼，跑上山投贺龙去了。我说肯定是假的，贺将军真回来了，岂有不通知我们的。过不多久，有些地下党员跑回来了，才说上当了，原来是山大王在山上打贺龙旗号招兵买马，好不容易才跑回来了。”我说到这里，贺老总哈哈大笑起来，说：“你来朝龙王爷来了。”

　　贺老总的警告

　　我随贺老总到了西安，他专门把南下干部召集起来开一个会，要我在会上向大家作一个报告，介绍四川的情况。我在报告中特别提到，四川的“袍哥”组织和地主联盟武装，我们那里叫做“棒老二”，不可轻视。他们在地方军阀的卵翼下，和国民党军警特务流氓勾结在一起，在乡村横行霸道，欺压人民，对我党特别仇恨。这种武装力量熟悉本地情况，会打游击，而且军民不分，不易识别。大家下乡要特别提高警惕。在我报告时，已经听到下面在交头接耳，散会后在小组讨论中，听到更多不同意见，说我的报告夸大敌情。说蒋介石八百万大军都被我们打垮了，莫非还怕这些毛贼，我们就是打游击的老祖宗，敢和我们来打游击战?这个情况我们反映到贺老总那里，贺老总在他作报告时说，我讲的是实情，他在四川驻防过，就是这个情况。“那些棒老二凶得很咯。”他用四川话说。他特别警告大家，不能麻痹大意。后来入川以后，许多同志下乡接管和征粮时，发现遍地是匪，专杀我们基层干部，特别是征粮干部，想叫城市断粮。他们攻占了许多乡镇以至个别县城。我们牺牲了不少工作干部，才明白贺老总当时的警告多么正确。所以后来我们倾全力剿匪，安定社会，巩固乡村政权，各项工作才得以开展。

　　进城第一件大事

　　我们地下党同志随贺老总南下进军到了汉中，有一天，贺老总找我去问话。他问我：“我们进入成都，第一件要办的大事是什么?”因为我们地下党已研究过，我回答说：“我们以为进入成都后第一件要办的大事是都江堰岁修。”接着我加以说明。所谓天府之国水旱从人，靠的就是都江堰水利工程，而都江堰每年都要按时岁修，清明放水，如果不按时修好放水，插不上秧，这一年就没好收成，吃不上饭了。今年还没有开始岁修，时间十分紧迫，所以我们一进城，马上要办的就是这一件大事。贺老总听了，很以为然，马上召开会议，布置任务。我们进城后，军管会就派专人负责去都江堰，组织岁修。那时我们财政十分困难，也挤出几万银元来。又因土匪捣乱，破坏岁修，又专门调一个师到那里，一面参加工程，一面剿匪，终于在4月5日清明举行都江堰放水典礼，老百姓欢天喜地，说共产党办了大好事。

　　贺老总叫我们坐黄包车

　　成都的市内交通，主要是靠人力黄包车，有2000多车夫工人。可是我们进城后，坐黄包车的突然少了，什么原因？听说放军战士在街上不准人坐黄包车，把坐黄包车的人拉下车来，还进行批评。黄包车夫没有收入就没有饭吃。于是黄包车夫成群结队，拉起黄包车到军管会门前要饭吃。贺老总听说了很生气，他对我说：“乱弹琴，为什么不准坐黄包车?你们亲自到街上去坐黄包车嘛。”我们都是穿军服的，就上街去坐黄包车，解放军战士不敢干涉我们，于是大家知道，黄包车是可以坐的。这样才解决了黄包车夫的失业问题。

　　贺老总坚决剿匪

　　成都刚解放时，四乡地主联盟武装在国民党特务的怂恿下，群起暴乱，裹挟农民达几十万人，声势浩大，杀戮下乡征粮干部，攻击新建乡镇政府，甚至攻占县城，威胁成都。城里反革命趁机造谣，说贺龙打了3000把大刀，准备杀了成都人就跑光。特务还在街上打黑枪，制造混乱，形势严峻。贺老总和军管会开会，提出城内肃反，乡下清匪，坚定不移。贺老总召集起义的地方军阀开座谈会时，他和他们说说笑笑，看来颇为融洽，却有个别人说，乡下的乱子，只有他们站出来，才搁得平，他说他可以随便招呼10万人。贺老总没理会。散会后上了二楼办公室，贺老总很生气地拍桌子说：“哼，我们解放成都，他们竟然想来捡便宜坐上席了。我们不怕威胁，坚决剿匪，绝不手软。”有同志说，讨厌的是和我们对阵的大半是农民，我们的战士下不得手。贺老总说：“只要拿起枪向我们开枪的，那就是敌人，不能客气。不过如果他没有开枪，或者向天开枪的，就不能打他，大半的农民都是被裹挟来的。”后来研究了一些政策原则。贺老总那种坚定的放手打击暴乱分子却又注意政策保护农民的决策，使我深为感动。

　　贺老总和我下棋

　　我们吃了晚饭后，常常在办公楼门口的石台阶上下象棋。有一回贺老总下楼到楼门口来，看到我们在下棋，他看了一会儿，就蹲下来对我说，要和我下一盘棋。我们摆好棋子对起阵来。我并没有想让他，走了一步对他很不利的招儿，眼看要赢，他却走了一步蹩脚马，把我的帅吃了，他哈哈大笑起来。我说他走了蹩脚马，不合规矩。他却说：“真的楚河汉界打起仗来，讲什么规矩?只要能打赢就怎么打，能吃你就把你吃了。我们过去和国民党打仗，就是不讲国民党那套规矩打，所以常打胜仗。如果我们照他们那样摆开阵势打，我们早输了。”哦，原来他是来教我们怎么打仗的，大家听了，很开脑筋。当然他还是说，走棋是朋友间比输赢，还是要讲规矩的。

　　贺老总离开我们40年了。当他落难时，我也在落难中，我听到贺老总那么去世，十分震惊，也很悲痛。但是他那蓄着小胡子常常笑眯眯地含着一个烟斗的形象，令我永远不能忘怀。建国60周年之际，贺老总若地下有知，也该为当前我国的繁荣景象而含笑吧。